台灣影評簡史

台灣影評的年代

台灣的電影活動,要從日據時代談起;當時殖民地式的電影工業自然以教化宣傳為最高目標。而進口的影片以日片為主,美片次之,國片比例極少。至於當時的電影評論可說極不活躍;曾刊行過的兩本專門性日文電影雜誌《映畫往來》、《映畫生活》都是會員制,並不對外發售,而其中台籍會員寥寥可數。事實上,兩本雜誌的內容是相當周全的,有影史、理論、批評、消息、劇本轉載等等,但對於中國電影,幾乎不曾提及(只有《映畫往來》有過一篇「魯迅與電影」的短文)。

1927年,《台灣民報》出現了一篇標題危「新興藝術的電影戲」的文章,作者鄭登山,文章雖不長,介紹電影的角度卻非常多面,電影的製作、類型、功用都曾提及。

1936年,電影「漁光曲」在台上演,反映熱烈;《台灣新文學》辦了一個「漁光曲」的座談會,並登了一篇片中主要演員羅明的文章「談談中國電影界」,對當時電影背景及環境有相當的剖析。

關於那段時期的電影介紹評論工作大概只有如此,而二次大戰爆發後,種種活動當然遭到禁絕了。

台灣光復之後,在各報綜合性副刊和文藝副刊中偶爾出現評介,但那只是一種觀後感,只稍稍具備有真正影評的雛形。民國三十六年左右報紙影劇版漸興,影評時有出現,當時除了分剪大陸報紙、雜誌影劇版的稿件轉載外,在台愛好電影的記者也寫影評,還出過幾次專刊,像資深電影人黃仁便是當時台北晚報影劇版的主編,不過這時所謂的影評,還只是影片敘事的探討和演技的分析,完備的評論架構尚談不上,相形之下,真正比較內行的影評在三十八年以後才逐漸增加。

與此時期平行的大陸電影評論風氣相當興盛,集體影評、論戰經常有之,但參雜左、右派的鬥爭方式的運用,所以在方向上、內容上有相當的偏差,所以三十餘年來台灣影評的架構發展與過去大陸的情形應該是截然不同的。

1950年,報上出現了一篇相當不錯的集體影評,是當時藝專教授鄧綏甯主編的電影周刊所刊載的。文章前有這麼一段前言:「要想影劇藝術有高度的成就,必須建立嚴正的批評…我們的批評態度是客觀的,是建議性的,而不以個人愛憎來立論。」具名參加討論者有:陳文泉、董心銘、吳劍聲、王小涵、鄧綏甯,文中分主題、技巧、演員、技術四大部門,批評的相當深入,有理論依據,可惜這類影評只出現一篇,未再延續。

1953年左右,後來曾服務於中央黨部秘書處的沈旭步在《公論報》上發表了一篇「論評介電影的標準」,文中提出了所謂建立「民族本位」的欣賞尺度,然後應要讚揚包含建立國家民族利益、建立公共道德、鼓舞人類向上的藝術,減少純娛樂片進口比例。但是沈先生的倡導並未獲得迴響。可是報上影評的風氣已漸漸風行起來,各報都有專人主筆,例如:中央日報有鄭炳森固定的「老沙顯影」;聯合報「藝文天地」中的黃仁、白克(台製第一任廠長)、劉紹銘、柯冠先、白濤等人;另外像新生報、中國時報、中華日報、自立晚報等等也都時有影評出現。這種情形維持有十幾年之久。

這種專欄有時也會介紹一下外國電影新知以及新思潮的趨向。不過似乎也不多。評論的風氣盛,必然會出現團體以交換心得的狀況。在當時華報社長王爵的邀請下,有所謂的「茶談會」的成立,與會者有影評人及一些實際電影工作人員,這一個組合維持的大約五、六年。同一時期,還有一種電影餐會型式的組織,其中主要成員有黃仁、王紹清、鄭炳森等人。其實這些組合大都以閒聊的方式,若論學術上的切磋實在有限,但經過了這個階段,一些對電影有興趣的人士覺得有必要更進一步的結合,於是有了「中國影評人協會」的成立。

1964年,中國影評人協會成立,當初在草創之際由於需符合規定上的需要,發起成員有三分之一是由黨部人士出任,盡管他們多年來都遵守會中章程行事,但所謂影評人協會畢竟變的有點名不符實,當時協會的秘書長是劉藝先生,劉先生著作極多在當今電影圈中有相當的影響。當初發起人除劉藝外,較著名者尚有饒曉民(魯雅子)、鄭炳森(老沙)、黃仁、平鑫濤等等,而後大多數的影評人也大多是加入該組織。

影評人協會在活動上並不多,這或許是業餘組織型態的關係,而其主要活動有:舉辦大專學生電影欣賞、票選年度時大佳片、出版電影評論等。一般而言,中國影評人協會在各項活動上毀譽參半,尤其民國七十二年關於刪剪電影《兒子大玩偶》的那封不知有無(劉藝先生堅決認為是虛構)的「黑函」對其形象影響很大。

除中國影評人協會之外,在後來,以黃建業為首的一些青年影評人另外組成了「台北電影學會」。該會雖有各項活動,但或許仍是業餘性質所以組織力仍然不強。

在當時中國影評人協會雖說成立,較令人遺憾的是:影評的風氣卻漸趨低微,報上可供發表的園地日漸減少。正在這個當頭,一群年輕的電影熱愛者創辦了《劇場》雜誌,其主要人物有:金炳興、邱剛健、莊靈、方華等人,他們較具系統性的引入國外電影理論,翻譯國外影評、外片劇本,介紹外國導演,並曾舉辦過實驗影展及座談。雖說其中譯稿居多,但確實令人耳目一新,有所獲略。

只可惜僅僅維持民國五十四年、五十五年短短幾年間。劇場之後又有《影響》雜誌。

《影響》雜誌創辦於民國六十一年元月,該刊的目的在於「向國內熱愛電影藝術的人士介紹電影理論、世界電影文化的最新趨向以及找尋國片存在的各種問題癥結。」發行人王曉祥,編輯人初期是段鐘沂、王俠軍等人的加入。在走向上,雜誌除了翻譯國外影評、外國導演訪問錄外,更進一步地走上關懷國片的立場,像影響第八期「中國電影專號」便相當的令人注目。其「片言言片」、「影響影評」專欄也對當時上映影片--不論國片、西片一一提出了評論及意見。但在那時各方面商業人情的電影評述橫逆下,影響如此的做法便不免引起軒然大波。

影響出刊極不定時,在民國六十一年至民國六十八年這段期間內,連同革新號,共出了二十四期。

民國六十七年在一次有關小說改編電影的座談會上,白景瑞如是說著:「中國影評就像中國的電影、導演一樣不上軌道。

當時在場者有那時的國片導演及影評人,白導演之意也不外乎只是幽默的開開玩笑,甚至自我解嘲一番。(白導演自己也是中國影評人協會的發起人之一)但姑且不論那時的電影事業或者影評情況是否真的如此,有些事情原本就並非單單以好與不好可解釋,當面對著這樣一句話時,能不仔細思量一下影評的究竟嗎?不管是民國六十七年前或者之後,在台灣的電影評論、評述是受過如何的推進?又是受過何等地曲解及議論呢?這都是我們該有所認識的。

在另一方面誠如楚浮與高達的一個簡單的信仰:「寫影評是表達你對電影熱愛的一個機會。」但如許的機會其情感是該如何地避免被污染?要知語言文字其本身是相當地武斷而不精確的。因此想要把握影評的真實性及體制,我們必須對過去的經驗以研究探索,檢討得失,而整理出將來的方向。

經過一段長時期的與報紙無緣後,影評專欄又再次地活躍於報上,而與影劇版中什麼影視快訊、明星剪影分庭抗禮。

首先是民國六十九年《民生報》的「影市面面觀」,由一名屬名柯里的人寄自紐約。其文大都評論當時在美上映的影片,其論點、方法皆與那時美國之影評人相類似。而後又出現了「民生影語」由司空(筆名?)所主持。

到了民國七十年左右,「焦雄屏看電影」,開始是「焦雄屏寄自美國」,開始出現在《聯合報》上;焦雄屏以及具吸引力的文字,再配以劇照的搭襯,建立起一種相當惹人注目的影評。在這同時,各大報的影評專欄也已如雨後春筍般陸續的出現,例如:《中國時報》的「但漢章寄自好萊塢」;《中央日報》魯雅子所主持的「一週影話」;以及《工商時報》的「電影短評」,由汪瑩、林輝雄、黃建業、劉森堯、陶德辰等人所主筆。此外工商時報副刊也一系列的對影評作探討,像徐東義的「為當前國內的影評把脈」以及黃人「談影論戲六十年-略談中國影評的發展使」,還有黃建業、劉森堯、曾西霸「影評三家談」等文章的刊載。《工商時報》此舉,是報紙媒體宣傳電影文化的一次大手筆。

再以後便是「一部電影大家看」以及「電影廣場」的出現了。

大概是民國七十一年前後,《中國時報》首先出現以五個影評人給點再加以短評的方式評論一部電影,這便是「一部電影大家看」。而稍後,《聯合報》推出了「電影廣場」,以短短數百字對談時期所上中外影片一一加以評述,在主事者力求客觀的評論下影片廠商便忍不住地加以干涉,於是「電影廣場」在出現數月之後便在種種壓力下做了結束。但「一部電影大家看」仍一直維持至今。

《兒子的大玩偶》是台灣新電影中相當重要的一部電影,而也在影評界有重大的影響。

民國七十二年八月「兒」片上映之際,卻弄出了該片第三段「蘋果的滋味」修剪風波,而此時又傳出有一封以中國影評人協會為名義的公函提出了「兒」片該刪改的建議。要知當時各方影評對「兒」片都相當支持,有這種「黑函」的傳聞,影評人便顯得極為尷尬。

在這以後,影評已有相當穩固的地位,除了各大報,各雜誌也時而會邀請影評人寫稿。再如民國七十二年十月間《聯合報》做當時金馬獎外片觀摩專題時,焦雄屏、黃建業、陳國富、李幼新等人影評便接連出現在報上,可見影評在某方面已相當被人認同。

民國七十三年三月《400擊》創刊。不同於以往的是,《400擊》特重國片及國內電影環境探索,雖然該雜誌仍有瑕疵,但其本土意識的關懷是值得嘉許的。

但影評發展至此卻面臨一個重大瓶頸,那就是在型式上急待突破。例如像「一部電影大家看」的型式,在某種發展階段上是需要的,但總不能一直停留於此。我們需要的是一種較制度化,較有組織化而且不受外力左右,不必有任何妥協的影評。要不然如果還維持現狀,影評就將永遠逗留在這「極限」的假象中無所發展。至少台灣現在的影評就少見以學術性的立場,長期系統性的刊載。

另外,理念的再反省也是應當的。像民國七十三年王文興以及何懷碩「電影就是文學」的論戰,當然,有辯論方能有所進步,但這也顯示在某種理論、某種概念的層次上,大家仍然還需努力以及共同確認。

大致說來,台灣影評發展尚未到達一完善境界,但總希望在目前國片不斷的展現新風貌及呈現圓熟的電影語言之掌握力的同時,台灣的影評狀況能夠有所轉變突破,能夠打開某些癥結,而呈現一種積極完備的新氣象。

在這時期之後,有一個新的電影雜誌出現,《售票口》電影雙周刊,由當時剛從國外回國的電影人程予誠創辦,主要以社區雜誌的方式出現,每兩星期出刊台次,是當時最早的免費電影刊物,內容提出新的電影觀影觀點,不但影影評,還有電影知識,主要還是倡導電影消費者意識、電影觀眾權益,內容非常精彩。